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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那个“请”字
编辑:周昱丽     2016-07-20 10:10:19       来源:山西日报

在看《祥林嫂》《林家铺子》《在烈火中永生》等电影时,见编剧(改编)的名字都是夏衍,于是,对夏衍其人、其文也就特别注意起来。1958年,《电影艺术》杂志连载了他在电影学院讲课的记录稿:《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问题》。我如获至宝,反复阅读,对一个初学写作的青年来说,真的是很受用、很解渴,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受益匪浅。他讲的虽然是电影剧本的写作,实际上也都是文学创作的基本知识。如,他在介绍创作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时说:典型环境要用很精炼很形象的手法来介绍。《祝福》开始,祥林嫂远远走来,人们看到她穿的是清末的衣服,背后是江南的风景,再加上旁白:对今天的青年人来说,这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就这么几笔,将这部电影的时间、地点、人物等便都介绍清楚了。电影《巴甫洛夫》,开始是列宁格勒的涅夫斯基大街,天在下雪,没有行人,远处有一辆扫雪车在扫雪……这条大街相当北京的长安街、上海的南京路,对列宁格勒是很有典型意义的,人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列宁格勒;下雪、没有行人、有扫雪车,这说明是冬天的早晨。他还明确地讲:人们一看到天安门,就知道是北京。天安门就是北京一个很突出的典型。我们塑造的典型就是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在他这部13万多字的讲稿中,还讲了人物塑造、政治气氛和时代脉搏、作品的结构等等,这些,对我当时的文学创作真个就是及时雨、就是指路灯。我的感觉:这是一位文学大师赠给青年文学爱好者的启蒙读物,是名副其实历久弥新的经典。从读这部著作开始,我对夏衍的崇敬就变成了崇拜。

我对夏衍的崇拜,始于读《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问题》。后来,又慢慢晓得了他是中国著名的文学、电影、戏剧作家、评论家和社会活动家,还有诸如文化部副部长、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等众多的闪光头衔;但,我崇拜他的主要原因,只是五个字:作品和人品。他创作的电影、戏剧以及许多经典著作,都将永传于世。因为我曾写过一些不太像样子的报告文学,所以对他的报告文学《包身工》也读过不止一次。这篇发表于1936年的作品,不仅让我们了解到在那个人吃人的社会里工人们的悲惨生活,而且使我在创作上得到了不少启发和教育。正是这部《包身工》,成了我国报告文学的奠基之作、领先之作。应该说,报告文学这种文学体裁在我国的蓬勃发展,《包身工》功不可没。关于夏衍的人品,作家王蒙写过一篇随笔,叫作《夏衍的魅力》,很生动,也很感人。我今天要说的只是他几件感人的生活细节,可就是这几件日常小事,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甚至是终生难忘的印象。

夏衍生于1900年,1995年去世。在他95岁这一年,健康状态每况愈下,住进医院后,不见好转,还几度昏迷。一天,病情突然恶化,守在旁边的秘书(也有人说是护士)说:“我马上去叫医生。”说着,就转身外走。这时,已经处在昏迷状态的夏衍突然清醒过来,吃力地睁开了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不是叫,是请!”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任何话,就停止了呼吸,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他生活和奋斗了95年的人间。

“不是叫,是请!”——这是1919年就走上文学道路、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当选左联执委,1933年开始成为中国进步电影的开拓者、领导者,后又直接在周总理领导下主持大后方文化运动并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为我们留下了《夏衍选集》《夏衍剧作选》《夏衍电影剧本选》等多部经典名著的文学大师夏衍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叫,是请!”这五个字,是这位受到全国各界的尊崇并统称为“夏公”的老人,在清醒和昏迷相间的弥留之际,为我们留下的最真实、最深刻也是最经典的遗言。在这言简意赅的五字遗言中,我们看到了这位老人德高望重而又宽厚待人、位尊识广而又拳拳慈心的精神境界。这是一种美——一种最感人的心灵之美、最无暇的人格之美。这美,不仅有温馨惬意,而且有与人为善谦和待人的气质;这美,不仅让我们感到春风拂面,而且有明灯指航的作用。人生于世,谁也不能离开四个字:待人,做事。怎么待人?如何做事?夏公这最后一句话,用他晶亮的精神之光,为我们留下了简明易懂而又意蕴深广的人生宝典。

“不是叫,是请!”这一字之差,体现的是待人做事的两种情怀、两种心态。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其中儒学被称为人学,这是一种重于道德修炼的学说。孔子所说的“仁”,就是社会道德的代名词。“人而不仁如礼何。”仁者爱人,这是做人的基本知识,更是一种礼仪。这种礼仪,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往往是对别人的尊重、宽厚、和气……是让人感到友善和温馨。怎么做到这些?孔子说:“修己以敬。”——好好修炼自己,先做好自己,就是起点。这是一种修养、一种品格、一种情怀、一种闪烁着阳光般温暖的精神境界。我们可爱可敬的夏公老人,把这一切都已铸就于灵魂、融化于血液,成了他人生的本能,在生命最后时刻喊出的那句话,就是一种生命的光彩、灵魂的精华,也是留给我们如何待人、怎么做事的一盏灯。这盏灯,人人都可以镶在心窝、举在手上,它会照到我们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很简单:记住那个“请”字就行了。夏公在他的日常生活里,每每都生动具体地将那个“请”字的内涵贯穿于一言一行之中,而且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本能流露,很真实、很真诚、很真情,没有也不会给人一点儿做作的影子。

中国现代著名女作家萧红,1942年1月22日在香港去世。这位才华横溢的多产作家,在滚滚的红尘中仅仅走过了31个春夏秋冬,可她不仅给人们留下来100多万字的作品,同时也留下了永久的思念。鲁迅曾说:“萧军的妻子萧红,是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很可能成为丁玲的后继者。”作为当时著名作家和文化界的组织者、领导者之一的夏衍,对萧红的早逝也十分痛惜。四年后,他不顾别人的劝说,冒着战乱的危险,去香港为萧红扫墓,后又发表文章“访萧红墓”。在这里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夏公宽厚、平易、真情待人和念旧的高尚品德。

在夏公重病期间,王蒙最后一次去探望时,见老人已经病危,不敢过于打扰,稍事问候便起身告辞。这时,夏公却衰弱地说:“我有一个担心……”王蒙赶紧凑过去细听。老人吃力地说:“现在从计划经济转变成市场经济,而我们的青年作家太不熟悉市场经济了。他们懂得市场经济吗?如果不懂,怎么能写出反映现实的好作品呢?”夏公在卧床不起的情况下,心中仍然想的是别人,是青年作家,是国家的文学事业。这就是老人灵魂深处那种特殊的美——生命就要结束了,没有个人所求,关注的还是他人、考虑的仍是事业……这种放射着彩虹般美丽的夕阳,充满着暖人心田的魅力,真让人感叹不已。

在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中,我们不仅能真切地感悟到“不是叫,是请!”这句话体现着夏公宽厚仁义的博大胸怀和待人处事的道德理念,而且也看到了他含蕴在心灵深处的文化亮点和要把“叫”字改成“请”字的深情大爱。让我们记住那个“请”字吧。它会成为我们待人做事的一盏灯,给我们光亮、给我们智慧,帮我们迈好生活中的每一步。黄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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