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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一个民族苍凉的文化符号
编辑:周昱丽    2017-10-06 09:57:28    来源:老家山西

  一个让中国文人日思夜想、魂萦梦绕的历代边关戍所,一个让中国人血脉偾张、荡气回肠的心灵朝拜圣地。

  雁门关之于中国人而言,寓涵着太多的文化意味。它是大汉民族最后一道自我防御的象征,也是历代“大一统”皇权所及的“荣辱”标志;它是中华民族内部相互残杀、屠戮的古战场,也是这个多灾多难民族和谐相处、进而融合为一体的孵化场;它是帝王将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个人意志肆意妄发的大戏台,也是骚人墨客吟诗作赋、凭古吊今的个性情怀得以张扬的大剧场。它铭刻了赵武灵王、汉高祖、唐太宗这样千古帝王的流风遗迹,也留下了赵幽缪王、宋徽宗、宋钦宗、慈禧太后这样亡国昏君的斑斑劣迹;它孕育了李牧、蒙恬、李广、卫青、霍去病、薛仁贵、郭子仪、杨业这样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也间接繁殖了公子成、郭开、李斯、石敬瑭、潘美、王侁、魏忠贤那种臭名昭著的奸佞小人。一种交织着文明与野蛮、正义与邪恶、君子与小人的民族情结,一种集结着光明与黑暗、美好与丑陋、血溅沙场与纸醉金迷的悠悠千载文明,在这个朔风凛冽、狼烟缭绕的边鄙僻野之地淋漓尽致地暴露在漫漫天地旷野之间,常让接踵而至的后人在一种无法排解的纠结中喟然长叹。

  可以说,雁门关就是中国漫长历史的一个散发着黯淡光芒的坐标,她以她截然不同于江南水乡温婉旖旎的旌旗戈矛、胡笳角声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雅士前来对天当歌、一抒胸怀,更以其悲歌击筑、狐死首丘的盎盂相击让一个又一个的文章巨公泪眼婆娑、长歌当哭。雁门关几乎成了中国历代诗人们心中一道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里情结。

  我们在这里可以隐约听到东汉的科学家、文学家张衡在长安眺望遥远北方时的轻声叹息:“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霑巾……”

  我们在这里可以恍惚看到北周诗人庚信对着天空发呆:“南思洞庭水,北想雁门关”;

  我们在这里还可以真切感受到唐朝诗人王昌龄在遐想中的喃喃自语:“秋风夜渡河,吹却雁门桑”。

  蓦然回首,我们发现生活在1300多年前的卢纶已经衣袂飘飘站在了雁门关的城楼上,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黯淡的夜空里忽然幻化出了前朝将士雪夜飞骑追杀胡人的壮观场景: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再回首,卢纶倏然消失,年轻的李贺一袭白衣正迎风挺立在逶迤绵延的雁门山巅。他看不见眼前落叶飘零的肃杀秋色,却分明看到了漫山遍野闪烁着民族气节的豪迈雄壮——黑云压城下的金戈铁马、寒鼓重霜: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雁门关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魔方一样,不断撩拨着诗人们那一根根敏感的神经。

  你看,崔颢笑意粲然:“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

  张祜满脸惊悸:“城头月没霜如水,趚趚踏沙人似鬼”;

  陈去疾神情凝重:“荒垒烟峰百道驰,雁门风色暗旌旗”;

  庄南杰豪气冲天:“旌旗闪闪摇天末,长笛横吹虏尘阔”;

  许谦雄迈悲壮:“寒松荒草间苍黄,照眼峥嵘三十里”。

  苏东坡也笑盈盈地走来了,他脸上写满了诗情画意:

  雁门关外野人家,不植桑榆不种麻;

  百里并非梨枣树,三春哪得桃杏花。

  六月雨过山头雪,狂风遍地起黄沙;

  说与江南人不信,早穿皮袄午穿纱。

  雁门关凝结成了民族的一个符号,那些骚人墨客们没来的想来,来了的又百看不厌,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走了,却又在他乡的梦里绕了回来:

  昔别雁门关,今戍龙庭前;

  惊沙乱海日,飞雪迷胡天。

  (李白《古风其六》)

  一支笔不仅搅起了诗人心中的漫天剑雪,也搅得中国文学史跟着诗人漫天飞舞起来。

  这就是雁门关,一个让中国文人日思夜想、魂萦梦绕的历代边关戍所,一个让中国人血脉偾张、荡气回肠的心灵朝拜圣地。

  毫无疑问,雁门关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凝缩载体,它承载了中华民族太多的苦难、悲伤,也散发着中国人特有的自信和欢乐,透射着炎黄子孙保家卫国悲壮豪情下弥漫在旷远天地间的浩然正气。

  在诗人们如椽大笔的精心描绘下,雁门关形象虽然千变万化、形态各异,但不变的是那永远的主题——马革裹尸、刀光剑影携裹而来的苍凉、悲壮和豪迈之气。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这些发黄的诗篇,蓦地发现,在这种苍凉、悲壮和豪迈之气的背后,还隐藏着血溅疆场的将士们和多愁善感的诗人们更多的无奈和愤慨。无奈是因为将士们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背后却被作为同胞的政敌小人射来一支又一支防不胜防的明枪冷箭,而将士们耿耿效忠的朝廷帝王竟然听信奸佞,和小人沆瀣一气,勾结在一起,给了他们致命一击。于是历史在颤栗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窝里斗”的怪圈。邪恶化身为正义的面目出现,正义的真身在这里却成了风雨中的飘零,将士们的鲜血成了奸佞小人“邀功”的资本。这是一个历史的暗角,是历代文人们冲锋陷阵意图攻克的堡垒。然而,历史的巨轮在这里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抛锚、搁浅……

  一千年前,司马光从东京汴梁,长途跋涉来到了雁门关。面对着荆棘和荒草丛生的李牧祠,诗人不禁悲从心起,一唱三叹:

  椎牛晌壮士,拔距养奇才。

  敌帐方惊避,秦金已暗来。

  旌旗移幕府,荆剌蔓丛台。

  部曲依稀在,犹能话郭开。

  司马光的感喟余音犹在,苏东坡的弟弟苏辙后脚就跟来了。苏辙是要出使契丹,雁门关是必经之道。苏辙没有看到他哥哥描述的雁门美丽风光,却看到了雁门关肃穆凛然的杨家祠堂。杨家将的故事就发生在同朝年间稍靠前的时候,他记忆犹新。睹物思人,联想到国家内忧外患,苏辙先生泪眼蒙蒙,欲唱还哭:

  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

  我欲比君周子隐,诛彤聊足为忠魂。

  东坡先生把杨业比作三国时期东吴的周处,雨涵了其内心复杂的仰慕、悲愤之情。周处的父亲是鄱阳太守周鲂。周处少时顽劣,结交一群地痞流氓,为祸乡里。后来悔过自新,弘扬正义,在历史上曾留下了“周处除三害”的传说。吴亡后周处在西晋为官,因其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得罪权贵,被谗言所陷,派往西北讨伐氐羌叛变,结果途中遇害。

  同那些远道而来的诗人们不同,元好问就生长在雁门关所在的代郡。他自幼时起,就对那肃列群峰、揣火龙蜒、锁关虎隘、忠坟青冢烂熟于心,无数次目睹雁门要塞,聆听疾风堞草声咽,那一片苍黄景象,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悲凉。想到宋朝帝王昏庸懦弱,奸臣为非作歹,以致大好河山尽送金人手中,元好问悲愤难已,仰首长嗟:

  楼断苍云,

  似故帅、叱威点阅。

  分明见、秋高敛籁,峰群肃列。

  箍地龙蜒犹揣火,

  锁关虎隘能坚铁?

  只回雁、叹堞草摇风,声声咽。

  烟灰散,凭热血;

  萤光熠,伤明月。

  纵潘杨不语,世人还说。

  可恨忠奸多惹瀣,

  直疑清浊都含谲。

  抬望眼、问大好河山,真无辙?

  历史似乎总是在磨盘似的圆圈中旋转。当后人在嗟叹古人命运不公的时候,岁月的纤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也送进了那惊人相似的历史轮回中,然后,他又成了后人凭吊、嗟叹的对象——月儿装饰了他的窗户,他又碎了别人的梦。

  1947年12月,在朔风呼号、漫天飞雪的严寒天气里,戎马一生的陈毅元帅满怀豪情壮志,高吟着“朔漠庆土改,满蒙是同舟”的诗句慨然踏过雁门关古道。第二年春,陈毅再一次走近这个古老的边关戍所。此时关内已是春风徐徐,花红柳绿,而在峭拔挺立的雁门山上,仍旧是寒风凛冽,一片寒冬肃杀景象。陈毅“驱车登览”,放眼瞭望,但见还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巍巍雁门山颠,雁门关顶天而立,雄伟森严。他在刹那间想到了那些为保家卫国而血染疆场的中华儿女,进而又想到了千古将士为戍守雁门关却被自己人无辜残害的伤心往事,一时百感丛生:

  百尺雄关气郁森,驱车登览感丛生;

  能兵李牧难终任,多计刘邦仅免身。

  慷慨捐躯悲继业,从容谪戍念南星;

  纷纭千古伤心事,端绪由来封建根。

  诗人高瞻远瞩,朗言发声:这种“窝里斗”的“伤心事”,归根到底都是由于封建专制制度所致。但思潮澎湃的诗人压根不会想到,仅20年之后,他就遭到了同样的命运。一个莫须有的“二月逆流”事件,让他成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专政的对象。1972年1月,在似曾相识的凛冽朔风的呼啸声中,在国人疯狂的“窝里斗”呐喊声中,这位为缔造新中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在无声的悲愤中,撒手人寰。

  (选自《一个民族苍凉的文化符号》,原文一共12节,3万字,本文系其中第1、2节,原载《家国往事》,中国文联出版社,李琳之著,2015年7月版,各大网站和全国各地新华书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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