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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槐根
编辑:秦彦龙    2017-11-03 08:43:27    来源:山西日报
原标题:面对槐根

  驻足于这一架硕大无朋又气宇轩昂的古老槐根面前,真正被一种气势震撼了,语言是多余的,表达惊叹与钦佩的唯一方式只能是静默、静默。

  在静默中注视。

  在静默中体悟。

  在静默中倾听。

  这深植于地下2000余年的汉槐巨根,这在黄土中延伸了20多个世纪的树之先祖,你还氤氲着地气的温热吗?你还扩散着土地的温馨吗?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寂寞中,你固执地朝着大地的纵深里探索,像一个善于扩张极富占有欲的巨爪,把泥土、把泥土中的沙石紧紧地、紧紧地抓住,牢牢地握在那只巨大的网络里,每一条根须都是一个勤勉的吮吸者和输送者,在给养地表槐身的同时,也在默默中茁壮着自己、雕塑着自己。

  在深深的泥土里用岁月雕刻自己的这架巨根,也在向往着地表上的日子吗?明媚的阳光、轻柔的春风、浓郁的草木和艳丽的花朵,一年四季色彩不同的季节变换和黑黑白白的日夜交替,还有,在大地上奔跑着、自由着的生命们,不然,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周身雕刻成如此这般生动活泼的图像:一条欲腾飞的长龙,一头深沉静走的大象,一匹嘶鸣着、奔跑着的骏马,一只低首吃草的绵羊……还有,那分明是一尾跃起水面的大鱼!你向往蓝天的开阔浩瀚,故而便有龙身的形成;你钟情林木的茂密和神奇,便用这种情愫生长成大象;你在漆黑的地下多么神往一条坦途,那匹奔马便抒发了这种飞跑的心愿;山坡,青草,牧人,还有悠长的短笛,你寄情于一只温顺的绵羊,听着古老纯朴的牧歌儿,多想挨上一阵轻抚的带有溺爱意味的牧鞭呀!身边河流是你意境遥远的追求么?其实,你每时每刻都在倾听它不舍昼夜的喧响,它的潮涨潮落、它的惊涛大浪,每每也牵动了你的心房,你受着它的滋润,你把根须朝了滋润里伸展,不就是潜意识里的羡慕么!可是,咫尺天涯,你毕竟无法触摸到汾河的水花、无法直接感受浪涛激越人心的翻涌。那么,你便在自己的躯体上,刻下了一尾生动活跃的大鱼,它高高地跳起,似乎游离于水面,又好像在水中一个别致的造型。

  各种形象并非人们的主观联想和纯客观的品评,它们惟妙惟肖但绝对是神韵相似,是大写意的自然之笔。时间是巨匠和圣手,它造化出如此神奇的苍虬老根,并赋予它众多的意向图形,这完全是一种意蕴丰厚的图腾。在槐树的世界里、在根的阵容里,没有比这种图腾更为神奇、没有比这显而易见的根文化更为丰富、更为壮丽的了。

  2000多年的历史,在这一架巨根的躯体上忽然就浓缩了,浓缩得如此凝重、浓缩得如此具象。面对一方秦砖、面对一片汉瓦,人们会投去敬畏的目光,那是在敬畏着历史哟!朴拙厚重的秦砖和造型大气的汉瓦,带着那个朝代的大度和气势,在岁月的尘埃中、在时间的风雨里,它们见证了荣辱沉浮的历史,它们经历了盛衰强弱的沧桑,接纳着日月,迎送着阴晴。槐根却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默默地感受着历史,没有晨昏,没有喧嚣,在难耐的静默中,把自己的情怀倾注于两个极端,这便是把根系深刺入地下、把头冠高扬于苍天,吐一树碧绿,缀一树金黄,织一树诗意,飘一树清香。那枝那叶、那花那香,是根的灵感,是根的情愫。世间还没有其它之物能像面前的这架巨根一样,用那么一种独特的方式去感悟着尘世,它如同上古时代的真隐士,也像目下颇具道行的高僧,在属于它的那个静谧的区域里,闭目而视,修炼着也历练着,接纳着也倾吐着,静憩着也观望着。漫漫黄土与漫漫尘世一样,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变化,土浪同地上的水流一样,一刻不停地翻滚和起伏、涌动和组合。槐根处变不惊,感恩绵绵黄土的厚爱,倾听来自地心的跫音。

  其实,槐根一直在与岁月作着无边无际的抗争。这是怎样的一种忍耐和柔韧、毅力与信念!难以想象到那种不见天日、尽期遥遥的孤独,那可是凄涩与漫长的大孤独。但是,它高擎着一面生命的旗帜,那是作为树身的旗杆和树冠的旗面,猎猎地,飘扬在日月之下,展示在凡俗之中。

  2000多个年头过去了,古槐该在树身刻印下多少个丰满的年轮?或许,槐根苦心成就了的槐树早已不复存在,在岁月的风尘里枯成了一段陈旧的记忆,槐根却依然在泥土中粗砺地硕壮着,并把它积蓄的情意在地表上冒出新的槐枝儿。春天就这样来临了,爱,又在一个春季里开始轮回。在槐根老母一般的滋养下、在槐根老父一般的呵护下,一代又一代的槐树们能营造一片绿荫、高擎一片蓝天的时候,苍老的槐根就业已完成了它土层里的使命。终于,它从2000余年的地下被“请”出来了,极虔诚地、极恭敬地,被请到了这样的祭祖园里。槐根像一位善良的老者,慈祥地被人们供奉、被人们拜谒,甚或被人们审视。

  此时的老槐之根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槐根了,它早游离于木株之本源的单义走向,在这座明初移民之根的特殊园子里,它的人文之根就有了极深广的历史意蕴和文化含量,让一方地域、一个种族,都在追溯自己的来龙去脉,来重新书写太古之初以来的文字典籍。人祖之根便成了一个神秘意向,成了一个历史的符号,成了悠悠岁月里寻根情结的广义象征了。

  在苍古的巨根前沉思,秋日的纷纷细雨是人们思维的触须。(张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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