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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溢老醯儿味道的乡村民俗志——评白占全长篇小说《肥田粉》
   2019-04-17 08:52:55    来源:黄河新闻网

王春林 赵闪

读毕白占全的长篇小说《肥田粉》,掩卷长思,禁不住令人浮想联翩。仿佛有一条奔流不息的生活长河,携带时间的纵深,穿越半个世纪,从“文革”末期,虽然磕磕绊绊,却也一路高歌而来,所激起的每一道波浪,所泛起的层层涟漪中,似乎都有太多的故事需要诉说。《肥田粉》直如一幅徐徐铺展开来的画卷,在空间的延展中,把吕梁山下的乡村世界,从泥土般的灰暗沉闷渐变至色彩的斑斓生气,每一处线条都细细加以描摹。诚然,《肥田粉》是从泥土中捡拾的文字,是从黄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因此,它有与生俱来的“土味”,甚至是“俗味”。然而,正是这浓郁的“土味”与“俗味”,经过作者的艺术塑造之后,传递给读者的,则是生动的“真味”,是地地道道的老醯儿味道。

且不说故事情节的曲折有致,单只是《肥田粉》的开篇,就能让读者撞个满怀,这便是那浓浓的乡土风情。而这,也正是小说文本老醯儿味道的源头所在。作者笔下的一卷卷民俗画是那么生动活泼,其逼真,仿佛如人在画中游,而作者却更像一位解说者,甚至表演者,因了其对于乡土的虔诚之爱,而以热情的姿态向读者尽情展示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孕育了黄河儿女具有张力的人生舞曲。作者无疑是自豪的,因为他是丰富民俗文化的享有者。但我想,作者却更可能是欣喜的,因为黄土地孕育出的文化内蕴可以在尽可能的维度内自如伸展。因为他选取自身所熟知的吕梁乡村为故事地域依托,所以,字里行间便满满流溢着吕梁味道。小说人物皆操一口方言,张嘴闭口之间,便已标明自己的地域归属。倘若再回味一下语言内容,不必有样貌的细细勾画,农民的形象便连同着他们的音容笑貌都传神地立体化了。具体写作过程中,作者是很少作外貌描写的,他所刻画的是乡村人民的精气神,这种精气神的传递又是带有个性化色彩的。因此在阅读过程中,读者可感知的,便不是群像的共性概括,而是个体的独特魅力。大如高国庆、张晓鹰、贺狗子等作者笔下的宠儿,小如李模团、张二妞等不常出现如调配色般的点缀,均是如此。大村庄里的小人物,看似寥寥数笔,可增可减,但是细读一下,少了哪一个也成就不了垣头村的整体生气。作者的这种传神描摹,少不了的是天长日久的融合。白占全是从文学发生的现场亦或是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他熟悉他们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如数家珍,用极具表现力的文字表述历史语境和日常生活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进而建构独属于自己的乡村小说世界。与其他乡土题材小说相比较,虽也是地域风情的展现,但多多少少都是带有些书生气的,语言多是经过知识分子的整理糅合,是对遥远乡村的一种转述。而白占全则不是,他完全把你带到了现场,诚其为真,则美在其中。且不用说人物的对话语言,就是叙述性的话语,也都是充满吕梁色彩的。此时的作者,像极了说书艺人,从日常中提炼的地道语言,再配上地道的发音,读来便多出了很多趣味,像是一种展览,能够让人一饱耳福。读着想着间,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在这里,只有“圪蹴”一词,才能将人们那种“蹲”的动作体现得逼真动态;只有“圪楞”、“圪台”、“脑畔”、“崖底”等等,才能描绘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只有“唿嗒嗒”、“留空空”、“一盅盅”、“红印印”等等这样的叠音词,才能传递出吕梁人民口音里一种余音萦绕的亲切感。如果说老舍的小说语言带有一股“京味”儿,那么,白占全的小说语言则是浓得化不开的“吕梁味”。这种“吕梁味”是其独特性的标志,若是山西人或熟悉山西文化的人群读来,确实是一种趣味性的欣赏阅读。我不知道作者是否熟悉前不久刚刚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上海作家金宇澄的《繁花》。但对于《肥田粉》的阅读却让我联想到了这部小说名作。最起码,在方言的熟练运用层面上,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为了达到真实还原生活场景的目的,白占全曾经使用了一些不常用,甚至非常生僻的字眼,如“歘”“厾”“斡脱气”等。这确是原汁原味的描写,但也有效拉开了读者与描述对象的距离。

但这种距离感,却很快会被另一种沉醉的感觉所消融。沉醉,沉醉在山西乡村悠长的民歌声中。作者在小说中穿插了很多首民歌,可谓艺术上的一大亮色。即便是在再灰暗单调的日子里,乐天的山西人民也总能把生活唱成歌。生活中有什么,歌就唱什么,其随意就如黄土的沟壑般任性蜿蜒。劳动有劳动之歌,节日有节日舞曲,相爱则有传情之唱腔。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活是一支永远唱不完的歌。集体劳动,在农村合作社时期是乡村世界最日常不过的事情,即使是那时候看来并不轻松快乐的体力劳动,乡民们也没有太多的抱怨,有的只是满腔的热情,如高国庆等人在修断墕时所喊号子“同志们呀,嗨哟嘞么嗨哟,拉起来呀,嗨哟嘞么嗨哟,用一劲呀,嗨哟嘞么嗨哟,一点点捣三下呀,嗨哟嘞么嗨哟,捣结实好修路呀,嗨哟嘞么嗨哟,水下来推不塌呀,嗨哟嘞么嗨哟……”其间所包含的劳动者的生活热诚,是显而易见的。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修断墕,本是因为高国庆、李二小们结婚动用响器违反上级规定受处罚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仍然以歌声而应对,体现出的正是他们的一种乐观生命态度。这些民歌,多是即兴而来,说唱就唱。吕梁乡民的民歌,完全是信手拈来,可以根据眼前事物来确定主题和内容。比如,在“农业学大寨”时代,就会出现诸如“爆竹声中辞旧岁新的一年,大红对联贴满门盛况空前。敲锣打鼓闹秧歌文艺宣传,全国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这样的秧歌唱词。当然,其中最生动有生气的,肯定是那些传情达意的情歌。黄土高原的特殊地形,让黄土高原的有情男女们往往可以远远瞭见,但跨不过去的则是深沟陡崖,这时,歌声便成了联结两颗心的媒介。此时的歌声,多是火辣直白的情感表达。比如,“东山上的垂柳西山上杨,想亲亲想得我心里慌。一道道的渠水一道道沟,想亲亲想在我的心里头。青山山绿水水一道道路,想亲亲的日子实在难受。”黄河儿女之情,既不必花前月下,也无须含蓄委婉,胸臆的直抒,更带来一种真情的撼动,言词不必细腻,所传之情却是层层叠叠般绵长。应该注意到,这种情歌的创作,颇类似于《诗经》中的“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这一点,在上例中即可明显看出,表情达意的,全在偶数句,奇数句则是起兴之词。而且,歌词格式也有一定的回环复沓,再加上优美的唱腔,音乐的律动之美,便自然在黄土高坡上悠长地回荡了。

悠长的民歌回荡之外,作者也动用了大量的笔墨去表现吕梁山区的民俗风情。恰如一幅色彩缤纷的民俗画,作者细致地勾勒了吕梁乡村的各种民俗礼仪。小说以高国庆、张晓鹰的婚礼为开篇,就已经表明了一种排开场面,拉开阵势,进行浓墨重彩的民俗描写的写作意图。在乡村世界,某一农家的婚礼可以说是整个村庄的盛大喜事。在婚礼上,不仅小说人物悉数出场,而且人物之间的社会关系也大致展开,同时,也点明了故事发生的社会与时代背景,以便故事的后续演进。通过这场婚礼的描写,作者有意展现的,是吕梁山区的结婚礼仪过程。作者看似波澜不惊,不着痕迹般娓娓道来,却强有力地呈现出了礼仪的地域色彩。以开篇处的婚礼为起始,作者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故事叙述,其中,自然少不了风俗描写的适时穿插。如,农家动土挖窑洞要祭拜土地爷,完成之后要有隆重的“合龙口”仪式;逢年过节的秧歌比赛与盘子会;新生儿的百晬之礼;天干地旱时不遗余力的祈雨仪式;国庆爹的抬猪抬羊十全十美宴丧礼等。一旦笔涉民俗,作者总是表现得特别热情饱满,淋漓尽致。之所以如此,盖因为作者白占全,同时也是一位致力于民俗研究的民俗专家,在民俗研究方面成果多多。唯其如此,他才会在小说写作过程中于民俗层面尽情尽兴地挥洒自己的笔墨。这一方面,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那就是,尽管小说故事从“文革”末一直延续到了当下时代,但作者的民俗表现重点,却明显停留在了前半个时间段落。这种艺术处理方式的潜台词,很显然是,在整个中国社会日益现代化的过程中,民俗的传承与保留,已经变成了一项亟待引起政府以及社会各界高度关注的工作。毫无疑问,白占全这个时候创作这样一部具有突出民俗志色彩的长篇小说,其意正在于唤醒人们的民俗记忆。归根到底,他想以小说中的民俗文化魅力去感染唤醒潜藏在人们记忆里的民俗文化基因,这是民俗学家的自觉,也是乡土文学的责任。

在充分肯定小说所具突出民俗志价值的同时,我们也得注意到,作者在进行民俗展现的时候,视点并没有仅仅局限于民俗,而是把视角放到了时代的高度,描摹展现了一幅乡村发展历史图景。从上世纪的1970年代中期,到21世纪的今天,中国社会可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解放思想的时代主题指引下,社会各方面都发生着蓬勃的变化。作者以自身所熟知的乡村为依托,把大时代的历史巧妙地浓缩成了小村庄的发展史。反过来说,小村庄的历史,也可以被看做是大时代的投影。小写的历史,保证了小说整体艺术风格的一致。可以说,垣头村的整体发展,呈现出的是一种曲线向上的大趋势。从农业合作化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单一的农业耕作到多样化的商业经济发展,村民逐渐变得富裕起来,作者的时代发展描写,有着充分的史实依据。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作者对这一过程中农民的心理状态也把握得相当准确到位。合作社时期集体劳动的消极心理,家庭联产承包时的积极态度,思想解放时,高国庆、张晓鹰等年轻一代农民的果敢决断,决心用双手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老一代农民如高久富的保守态度,所有这些,都在作者笔下得到了生动的描写体现。在其中,作者的价值态度非常明确,他是支持以张晓鹰为代表的新一代农民的。

同样值得肯定的是,白占全有一种带有强烈前瞻性的忧患意识。这一点,集中表现在他以理性的思考,在肯定社会快速发展的同时,极其敏锐地发现发展过程中所存在的种种问题。其中,尤以对环境污染问题的关注表现,最为引人注目。由于煤炭工业的发展起初多是混乱而无秩序的,当时的人们只注意到了经济效益而没有考虑到环境污染隐患的存在,一时之间,小煤矿遍地开花,焦炭厂黑烟滚滚。终于,高国庆的父亲高久富,在长时间的烟熏火燎中罹患肺癌。此时此刻,无论高国庆拥有多么大的财富,再怎么诚心地向医生哀求,也都无济于事,终是挽救不了父亲的生命。巧妙借助高久富之死,作者敲响的,正是环境保护的警钟。如果说高久富之死,是高国庆付出的第一重代价,那么,第二重代价便是他在巨大财富面前被社会大染缸无奈浸染,导致车祸致残。但他并没有沉沦,没有背叛和自己患难与共的妻子张晓鹰,而是卖掉煤矿,回归农业,回归农村,精心经营农场,成立合作社,开发乡村旅游,带领村民共同致富。这也充分体现了作者对时代变革发展中美好人性的一种希冀。

难能可贵处在于,作者没有仅仅停留在社会问题的暴露上。通过对既作为贺狗子的对立面,也作为农村各种发展问题对立面的高国庆、张晓鹰这一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乡村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白占全也给农村的健康可持续发展指明了方向。小说的题目“肥田粉”,初看不过是指化肥,淡而无奇,其实是指代着小说的另一个主人公张晓鹰。因为一把肥田粉,张晓鹰与贺狗子之间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因为一把肥田粉,张晓鹰在村人面前不好抬头活人。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作者让张晓鹰拥有了足够的人格魅力,让她成为全村最受敬重的女人。而贺狗子,则用将近半生的时间才赢得了张晓鹰的谅解,自己却因巨大的财富和得不到晓鹰而迷失方向,导致因放贷而一贫如洗。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张晓鹰的形象塑造中,的确含有一种理想主义的乌托邦色彩。作者让一个女人的名字带“鹰”字,意即让她像鹰一样勇敢果断,宏图大展。张晓鹰有一种关切众生的悲悯情怀,从生活的自卑者到生活的自信者,再到幸福生活的引领者,顾小家更顾大家,因为敢于舍去财富,所以才得到更高意义上的财富。不难发现,作者在高国庆和张晓鹰身上倾注着的是,美好人性的时时保持与生长。带领众人在土地上做文章,肥田粉的作用便显示出来了,土地带来的是更大的馈赠。与高国庆、张晓鹰所在的垣头村发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羔来领导的塔上村。塔上村拥有煤矿,人们因煤矿而发了财,可是却没有能够最后走上致富的路子,结果因放贷而钱本无归。这在吕梁、山西乃至全国的一些资源型山区,是一种真实的生活写照。而高国庆、张晓鹰的垣头村,却大力发展绿色农业经济和古民居旅游。这种发展模式,可谓是后工业时代吕梁山村的一剂良方。借助于这种描写,作者也就为乡村世界的未来发展指明了方向。

统观白占全先生的《肥田粉》,既有民俗的写照,也有时代的缩影,更有人性的光辉。一方面,有对于社会问题的批判性揭示,另一方面,却也昭示着未来的生活希望。拥有了以上这些思想文化因素之后的《肥田粉》,自然是吕梁乃至山西近期一部不容忽略的重要作品。行将结束本文之际,我们寄希望于白占全的,就是继续深入剖析把握变动不居的现实生活,以期写出更优秀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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