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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麦收拾穗时
   2019-06-10 09:03:10    来源:太原日报

麦浪翻滚,金光闪闪,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其实,在小麦收割过程中,拾麦穗,也就是捡麦穗,无论中西方,都是一项辛苦而具标志性的农事劳动。

是的,捡麦穗是农耕文明的标志。正像法国画家米勒1857年创作的《拾穗者》,就反映了欧洲工业文明之前农民的生活景象。之后,这几乎成了西方艺术史上一个常见的题材。继米勒之后,法国的里昂·莱尔特与朱尔斯·布雷顿、英国的亚瑟·休斯,以及梵高等知名画家,都有该主题的作品传世。这些作品一经交流传播到东方,就得到长期处于农耕文明和汉文化浸濡的中国有审美经验者的接受和感动。国为,捡麦穗实在是农耕文明中的一个文学艺术的大题材,也是麦收时节,贫困农户艰难困苦的农事习惯和古风。我国从有文字记载的商周,就有捡拾麦穗的记述。《诗经·小雅·大田》就是那时的一首农事诗。在这首诗的第三章就着重描述了麦田拾麦穗的情景:在麦田里一些边头地脑来不及收割的,割了之后没有完全捆束的,捆束之后在运载过程中坠落的,还有一些倒伏折乱而收不尽者,这就都成为拾穗者的收获。先秦以来,拾麦穗可能就成为小麦生产过程中,特别是麦收时期一项独特的农事活动。因为中国长期处于农耕社会,农耕社会必然产生贫富差别。所以,在小麦生产区域捡拾麦穗就成为穷困人家养活自己的一种特殊办法,而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田地里捡拾,也是农耕文明中呈现的一种仁爱和善意。

听人说,我的奶奶一度也是捡拾麦穗的“专业户”。当然,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什么程度,起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那时,我们家很贫困,父辈都到遥远的地方去打工,就是给当地在外做生意的人当学徒,他们每一位当时都自顾不暇。家里就剩爷爷和奶奶。也可能是他们年迈,也可能爷爷是一位走村串乡的劝善者,每年有大半年或者更长一些时间不在家,四处传经布道,劝善讲孝,家里就奶奶一个人支撑着。其实,我们家住的是一座四合院,虽然简陋,但也算是比较讲究的。据说是爷爷辈之上的哪一代祖先,曾经考上拔贡,我小时候家里的北房门上边还挂着木匾。后来,可能是家道中落,到爷爷这一辈,由于兄弟们还曾赌博和抽大烟,家里就只剩下几亩薄地。在这种情况下,奶奶一个人捡拾麦穗,就是生活所迫的一种无奈选择了。

奶奶捡拾麦穗,是从别人家麦田收载之后就开始的。每天起早贪黑,白天拾一天,晚上就捶打出来,多的时候用簸箕能簸出十几斤。那时的农事耕作,完全是靠天吃饭。黄土高原,土地缺水少肥,一年只种一季庄稼。从麦收到秋分再播种冬小麦,这中间尚有两三个月的土地休眠期。期间,奶奶每天的工作就是拾麦穗这种特别的农事。每天从十几斤到好几斤;从好几斤到一二斤;从一二斤到一碗,一碗就是一斤左右;再后来,就是一天一茶碗,一茶碗者就是半斤左右了;后来每天只是一酒盅多。一直到农户开始耕地播种,这种农事才算结束。一年下来,据说能拾一瓮,一瓮也就是300斤左右。加上自己地里的一些微少的收获,和一些“瓜菜代”,也勉强够全家糊口了。现在回想起来,加上我的文化和艺术的体验,无论是我对米勒《拾穗者》的欣赏,或是我对拾麦子的认知,真正能深深打动我的还是在我心目中,我奶奶无形的《拾穗者》的油画图。这幅作品,虽然别人看不到,但对我来说却是最生动、最深刻,也最感人的缅想。

其实,拾麦子这种农事活动,在北方、在农村、在生产小麦的区域,每个人都体验过,只不过是时代不同方式也不同,农村集体生产时期,就是一种有组织的活动。或是农村小学生组织支农,在收麦期间,大人在前面割,小学生在后面拾。或者是生产队集体收割完麦子,再组织社员捡拾一遍,这叫丰产还要丰收,或者叫勤俭节约、颗粒归仓。我的童年,基本上也是年年参与拾麦穗的劳动,一直到能直接参与到割麦子的队伍中。但小孩子的拾麦穗,玩耍才是主题。单调的拾麦穗还没持续多久,小孩子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其它地方去了,看白云,扑蝴蝶,抓虫子,追野兔,玩累了就坐在地头柿子树下乘凉。那时完全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社会的职责,也没有理性的自觉,听着夏虫的欢鸣,甚至很快就梦见周公了。

我也曾听说过我的孩子在农村时捡拾麦穗的故事。那是上世纪90年代,我的孩子跟着我的父母在农村生活,只不过那时已经联产承包、分田到户了。但那时,农村还有小学校。收麦时期,学校放假,让小孩子都去拾麦子,并且有任务。每个小孩要给学校交若干斤麦子,说是勤工俭学。那时,孩子七八岁,娇生惯养,到地里拾麦,一天也拾不了多少,只是迫于老师下的任务,又不能不拾。有一天,两个孩子在地里连玩带拾了一下午,本来也没捡到多少,就要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一捆从马车上掉下来的麦子,赶马车的人也没发现,两个小孩子喜出望外,于是就将一捆麦穗分成若干把,连同自己拾的几把,一起均分开背在身上,一边玩一边掉。回到家喜滋滋地给奶奶汇报自己的收获,奶奶一看说,你背回来的还没有喜鹊窝大,又都丢了吧。难得对孩子而言是一种体验。小孩拾麦穗纯粹是一种玩耍,拾了一个星期,打了也没几斤,离老师的要求还有差距。开学时,奶奶按照学校的数量要求,把家里现成的小麦挖了一些添足,孩子才高高兴兴背上交到学校。

现在,基本上已没有捡拾麦穗这种专业农事活动了。农业机械化和市场经济的兴起,已经抛弃了这种农事的样式。是的,时代不同了,有些事物你想象不到它的嬗变。每年我都要回农村老家,特别是秋天,你看见地里柿子树上挂满小红灯笼似的柿子。这在过去是农村珍贵的林果经济作物,既是充饥美味,又能加工卖钱。可现在一个个都快熟软了,就是没人摘。经过走访询问,才知道现在农民追求的是劳动价值。柿子要加工成柿饼才能出售,而加工柿饼的程序又非常繁杂,还需要晴朗的天气里反复晾晒。如果中间哪一个环节受到雨水浸害,就会前功尽弃。即使是好天气,如果不是专业户加工生产,那它的售价和效益,还远远不如打工。在农村,不要说有自己的产业,就是给别人打工一天100元,20天就是一个有保障的大数目,而加工柿饼就很难说能保证有这么大的收入。正如捡拾麦穗,由于机械化的普及,收割机收割之后,就没有太多的麦穗遗落。加上农村现在都是产业化的生产,各人都在忙各人的活计。即使有富余的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连小孩也送到镇上或者县城里上学,哪里还有闲人、闲工夫去捡拾麦穗。关键是捡麦穗一天的收入,远没有给自家干的活计或给别人打工挣的钱多。呜呼,沧海桑田,捡麦穗已成为一个时代的终结!

捡拾麦穗已成为记忆中的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成为保留在《诗经》里的一首悲情沉重的挽歌,亦成为一个大大的世界性的乡愁。(作者 吴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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